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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高考独木桥的17岁女孩

研思启迪坊 2025-08-31【学术指导】223人已围观

简介小卡在工作室做衣服。一秒钟都不想待了。看完爱丽丝·门罗小说《逃离》那天,小卡决心从学校逃离。一整天,她心脏跳得厉害,听不进课,频繁地去洗手间。这个想法,在心里埋藏了很久。这天上晚自习时,小卡在作业本上给老师写信,解释逃离的原因:按部就班地上高中、考大学、找工作……对自己来说,“难以妥协”,她已“想尽...

小卡在工作室做衣服。

一秒钟都不想待了。

看完爱丽丝·门罗小说《逃离》那天,小卡决心从学校逃离。一整天,她心脏跳得厉害,听不进课,频繁地去洗手间。

这个想法,在心里埋藏了很久。这天上晚自习时,小卡在作业本上给老师写信,解释逃离的原因:按部就班地上高中、考大学、找工作……对自己来说,“难以妥协”,她已“想尽办法去接受并且忍受了十几年之久”。

“人是不一样的,不是吗?让他们卷入同样的模式,用同样的标准去要求他们,是不公平的。你们同意吗?”她把笔抓得很紧,右手开始酸痛。

写的时候,她犹豫过:会不会像其他同学一样,把高中熬过去,上大学就轻松了?

晚上十点,下课铃响。小卡将信留在桌上,混进走出校门的学生中,心里出奇的平静、轻松。

打车回家路上,小卡将头凑到窗边,风吹进来,她想起了《逃离》中那个离开家庭聚会去约会的女人,坐在敞篷车上,风灌进眼睛,吹散头发,她“并不疯狂,反而奇迹似的十分安详”——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那天是2017年6月15日。17岁的小卡,从四川资阳中学退学了。

四年后,我在云南香格里拉见到了小卡,她的真名叫蒋逸雯,小卡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她正在创业,经营一家服装工作室。我们聊起了她退学的选择,以及这些年的经历。我很好奇,一个成绩优秀的学生,为何会作出这样的选择?一个不走主流道路的人,又会面临些什么?

【一】

去香格里拉前,同事在微信上问小卡,最近有什么安排。

小卡说,她的生活日常是:每天在工作室干活,跟客户沟通设计方案,有时去裁缝铺请教老师傅,不忙的时候去酒吧坐坐,约朋友去附近草原溜达,或者去松赞林寺拜访僧人,请他教自己藏语。

小卡带我们去了她的工作室——位于一家藏式客栈二楼的玻璃房,正中间一张三米长的工作台,旁边几张桌椅、缝纫机、熨斗,简陋又安静。

今年一月,工作室开业。小卡原想将服饰和文化融合,每季度出一个系列。但设计了几款衣服,都不太好卖。

刚开始没有订单,小卡有些焦虑,到5月份才慢慢好转,基本都是朋友找她定制,有企业员工服,旧布改成裙子……头四个月,她一共做了十几件衣服,挣了七千多块钱。

工作室衣架上挂着一排衣服。小卡指着一件绿色外套说,那是她做的第一件衣服。

这几年,她靠打工、做衣服、写文章挣钱,开始体会到挣钱的辛苦,做一件衣服要好几天,只能挣一两百块钱;小胖送外卖,一单才几块钱。

有时她也会想,若不是四年前的退学,自己的人生大抵会很不一样。

【二】

“香格里拉对我来说就是长久的东西。”小卡说,还有服装设计。在这里,她感觉“生活里有一些自己能抓住的东西了”,这消除了她长久以来的不安。

小卡想要“一个稳定的家”。五岁前,她和外婆在四川资阳老家生活,五岁时,爸妈在四川什邡一家光盘厂上班,把她接过去上学。

她年龄小,上课容易走神,“不太会跟别的小朋友相处”,体育课上摔倒时,同学们会嘲笑她,给她起外号。

七岁时,爸妈离婚了。第二年,汶川地震发生,家不敢回,学校也成了危楼,睡了一周大街后,小卡回老家借读了一个月,9月随妈妈到广东江门生活。妈妈在一家公益组织工作,她重读三年级。

在新学校,她成绩是年级前三名,跟同学关系也逐渐变好。唯一的噩梦是那个男孩,他总是拿保温杯砸她的背,往她身上扔东西。忍了许久,小卡哭着跟妈妈说想转学,妈妈以为是闹着玩,没在意。到五年级时,她直接跑到男生家质问他父母。一直到初中,想到这事她都会哭,妈妈这才发现女儿心底留下了阴影,后悔没早点让她转学。

那时,妈妈经常出差,小卡一个人在家害怕,就到同学家住。

上初中后,妈妈出差更频繁了。一到周末,她跑回家放下书包,到咖啡厅、餐厅消磨时间直至关门。天一黑,就开始焦虑晚上怎么过。

她不喜欢回家,觉得家里空荡荡的,“心也空落落的”。站在家门口会害怕,给妈妈、同学打电话,说不敢进门。晚上睡觉也不敢关灯。

“父母不管你的时候,心里会有那种不安全感,”小卡说,“没有人告诉我要做什么,也没有人问过我几点钟回家。”

【三】

2015年9月,刚进入高中,小卡就感觉压抑。

压力“无处不在”:走廊上张贴的“985”、“211”高校简介和励志标语,宣传栏的考试排名,老师们“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之类的耳提面命,记录每天学习状况的成长手册,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时间……

第一次月考,小卡考了班级第二名,她形容,那时一下被“内卷到”,“以后不能考得比这差”,她决心好好学习,考重点大学。

时间在身后追赶着,她经常晚上来不及洗澡,只能吃饭时回去洗;作业总有一两科写不完,经常被老师找。

“同学们常常说我很文静。”小卡说,“我不是文静,我只是不快乐。”

到高一下学期,小卡成绩依然靠前,却总感觉没学懂,跟不上进度,脑子仿佛被禁锢了,经常“考哭”,“不是说我担心考不好,是觉得,天呐,这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我做不出来?”

那阵子,她不想跟人说话,什么也不想做,每天哭着给妈妈打电话。

詹敏感觉女儿陷入拧巴的状态,她想要自由,“想要追求的东西和现实有太大的差距。”

只能休学了。小卡想调整好状态再回去,“如果能找到更好的路,就不回去了。”

休学的九个月里,小卡到杂志社实习,到留守儿童关爱中心实习,去湖南和广东的学校走访、开展活动;到一家外语培训学校试读了三个月;还参加了世界联合书院的选拔。许多新事物朝自己涌来,她觉得充实。

随着回校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她愈发紧张,每天将自己关在房间,用毛巾、湿纸巾、干纸巾,将地板擦得干干净净,窗帘紧闭,只开一个台灯。

春节时,妈妈回来想跟她一块睡,她拒绝了,买了顶帐篷在房间支起,每天睡帐篷里,“感觉我的世界越来越小了。”

2017年3月休学结束后回校,小卡转到文科班重读高一。

她一个人坐教室后排,很少和同学交流。每天最开心的是看书,从马尔克斯的小说到海子的诗集,再到蔡崇达的《皮囊》,只有将自己沉浸在书中,才没那么难受。一旦从书中抽离,那种不自由的感觉又笼罩过来。

她不断对自己产生怀疑,“如果我在学校里待不了,我是不是到了社会上就能受得了呢?”

到后来,她感觉“坐牢一样”,身体和精神都封闭了,灵魂不在自己身上,每天“像具皮囊在学校走来走去”,不想说话,甚至想要吃药自杀。

2017年6月15日,小卡从资阳中学退学。

小卡知道,“这条路不会简单”。从学校逃离后,她曾回校找过年级主任,申请在家自学,主任没同意。班主任告诉她会考时间,嘱咐她到时候回来参加,会考前一天,还让同学打电话提醒她——但那时小卡人在香格里拉,错过了会考,没拿到高中毕业证。

【四】

去香格里拉是个意外。

退学后,小卡“没人管,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她想找个安静、有文化底蕴的地方,偶然听说了香格里拉,直接将全部家当——一台小缝纫机、几件衣服,寄了过去。

初到香格里拉,她对各种事情都很感兴趣,到酒吧做义工,当服务员,跟不同的人聊天,“很开心。”

因为没时间做衣服,做了三个月后,她辞掉了工作,找了家客栈长租,边学英语、法语,边接做衣服、改裤脚之类的活。

那阵子,她反省自己,像个“没钱人家的富二代”,习惯进餐厅吃饭,“整天东想西想,干什么都只凭着心血来潮,做不长久。”

第二年,小卡到一家手工艺品店看店,边看书边做衣服,兼职教当地小朋友英语,学习藏语。

隔段时间,她会自我反思,是不是在“耗着”。

2019年,她到成都学了半年服装设计,每周上三天课,其余时间在青旅兼职。还到非洲坦桑尼亚参加远征活动,50天里,背着锅碗瓢盆和帐篷徒步,和各国志愿者帮助当地学校修建厕所,教卫生课,了解非洲文化。那次她觉得,自己和同龄人相处时,有些难以融入。

我问小卡,退学后前三年没有马上学习做衣服,会不会有些浪费时间?

小卡不这么觉得。她说自己“一直都爱玩”,那时候对世界充满好奇,打工挣钱、旅行,都是探索世界的过程,这几年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很充实。

小卡说,自己从未后悔过退学的决定,也不羡慕同龄人的大学生活,她不怕走弯路,不怕比别人落后,不想要被设定好的流水线制造出来的人生,想自己去“DIY”。眼下正是她想要的生活,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年底,小卡打算重新租一间带小院的老藏房作为工作室,展示一些传统服饰、摄影作品。未来,在设计中融入刺绣、布艺等元素,做一些与服装相关的文化传播工作,为当地就业困难的人提供工作机会。

去年春天,她和男友去普达措牧场徒步,夜晚在山谷扎营,用牛粪、酒精、木条燃起篝火,煮面和奶茶,看星星,睡帐篷。

第二天清晨醒来,发现草原被白茫茫的雪覆盖,看不清路,辨不清脚下是沼泽、斜坡还是石头。他们就那样,在雪中一步一步,走出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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