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难做

谢凉

《三国演义》里，刘备捡了个大便宜得了徐州后，被曹操打败的吕布投奔他。曹操听从谋士的建议，设下“二虎竞食”之计，给刘备写密信，让他杀吕布。张飞以“吕布本无义之人”建议刘备将吕布杀掉，刘备说“他势穷而来投我，我若杀之，亦是不义。”这时张飞说出一句让很多人尴尬的话：“好人难做！”

何以好人难做？

有时帮了人不落好，坊间就有“升米恩、斗米仇”一说，小说里的吕布得了刘备的好处，却将刘备的徐州袭取，使刘备成为浮萍。

有时想做好人，得忍辱负重，或处于两难选择。象赵氏孤儿戏文里的程婴为完成托孤的义举，将自己的儿子杀死，佯称是赵朔的儿子，使赵家仇人放松警惕。程婴这样的两难选择，恐怕令绝大多数人头痛。

还有一种人思维混乱、不计利害，滥做好人，结果是事与愿违。东郭先生就是典型。

明人马中锡的《中山狼传》刻画了东郭先生这个人物形象。他明知狼这种禽兽“性贪而狠、党豺为虐”，却秉持“兼爱为本”原则，将受人追杀的狼隐藏起来。侥幸活命的狼反要他将好事做到底，以饱其腹。后来一个老人设计让狼再次进入囊中，要东郭先生将狼杀死，这人仍然想放恶狼一条生路。这就是典型的滥好人做派。只要狼不向自己下手，东郭先生还会将好人做到底。

与此相映成趣的是，美国电影《战略特勤组》（英文名《UNTHINKABEL》,感觉译为《超乎想象》更准确）里也有滥好人，其中最好而又最滥的人就是特工海伦布洛迪。巧合的是，这部电影里三类好人都有。

一般的犯罪嫌疑人都是案发被逮住或锁定，处罚的轻重和缓急，有足够的时间去取舍，实在没有客观证据，本着“疑罪从无”的法理，将嫌犯放掉也是有的。

布洛迪想做一个“好人”，却让公众蒙受巨大灾难——至少已经有53人因她的颟顸而无辜丧命，这与她的保护公众使命相违背。如果不是她犯错，引爆了扬格设在商场的常规炸弹，也许她压根就不相信扬格设下了原子弹，那样的话受害的公众人数会扩大3倍。

可见，滥做好人的布洛迪与东郭先生是同一个模子弄出来的。

布洛迪一心维护扬格的权益，却受到扬格的挖苦和嘲弄。正是好心不得好报。

另一个好人是阿尔瓦雷茨。H只是威胁要杀扬格的儿女，而且借此成功得到3枚原子弹的具体位置，并没有伤害到扬格的孩子一毫一毛，这货却将H饱打一顿。一个真下狠手，已经杀害了53人，并将杀死几百万人，一个为了拯救几百万人而冒被法律制裁的个人风险（H正式介入审讯前，文森特交待布洛迪收集审讯过程中的证据，等过完桥再用法律惩治H），结果真正的好人却挨打，这是典型的“从正确的前提得出错误的结论”。

还有一个为敌人报仇的典型。那位佚名的华府大人物，起初支持H使用“非法”手段，剧情将了时，他自己公开声称扣押了H的妻女，并用手枪威胁H,这显示他不想承担审讯过程中的任何法律责任，预备将H当作破抹布丢掉。如果H有罪，那是因为他在审讯过程中使用了不合法的手段，他拯救了数百万人，却要为“不合法”承担责任。这不正是为敌人报仇吗？这类人也是好得不象话。

从电影的前后情节可看出，布洛迪这些所谓的好人，真实企图不过是想让扬格这个大恶人免于恐惧。布洛迪原本不相信扬格会设置原子弹以作要挟，扬格在商场设置的炸弹导致53人遇难，受害中有妇孺，可见扬格已经丧失人性。对于这样的非人类，布洛迪歇斯底里地指责H是坏蛋，甚至骂H不是人，却去维护扬格的人格，并保护其家小。

电影里的H恰是忍辱负重的标准好人。他为了拯救数百万人，挨了打，也挨了骂，妻女还成为政府的人质，一旦被媒体掌握细节，还要面临牢狱之灾。如果他不做好人，置身事外，就什么风险也没有。天下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果然是真理。

有人说《战略特勤组》是追求人道主义精神。这是严重不符合逻辑的。如果爱心爆棚的布洛迪以温柔手段让扬格开了口，才能说电影的主旨是人道主义。

扬格残忍、主投罗网，甘心忍受刑讯逼供而坚不吐实，最后面对H用其儿女作要挟，让他交代3枚原子弹的位置，至少挽救了不少人的生命。这就可以看出，电影的编剧和导演给世人留下一个千古难题。这个千古难题就是“从权”。人世间最难者是事前选择，事后讨论对错往往没有意义。以这部电影而言，扬格是否真的设置了原子弹，是第一道难题，在确乎知道有几枚原子弹后，是救几百万人还是保障扬格的人权（还他两个孩子的生命）则是第二道难题，这尤其令人为难。

其实，如果看远一点，这道题并不难。日本偷袭美国珍珠港后，要不要报复？如果报复，肯定得牺牲无数青年的性命，如果不敢报复，美国会有更多的人会死于日本人之手，至少会遭到日本无尽的勒索。实际上，珍珠港遇袭后，美国全社会的想法空前一致，国会第二天立即决议对日本宣战（只有一个坚持和平主义的众议员投了反对票），后来几乎将日本打回石器时代，尽管美国也有十几万人牺牲在太平洋战场。自家大好青年牺牲了那么多，牺牲几个罪犯及其家属，还有什么想不开的？电影里，H说“这是他的两个小孩对千百万人的战争，就得有所牺牲”（大意如此）。所以，真正的问题是滥好人当道，为维护公众的利益，将滥好人开掉，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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