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学术研究与学术翻译相互增益

近年来中外学术成果交流的需求，催生了一大批世界学术名著的大量译介，这项工程也吸引了众多从业者。甚至有业内人士揶揄，“只要学过外语就可以从事学术翻译，即使不懂外语的人都可以通过机器翻译辅助完成。”另一方面，因为一些科研机构不认可学术翻译作为科研成果，致使一些专业学术工作者不愿涉足学术翻译。

纵观当前繁荣的学术翻译成果，也是良莠不齐。既有堪称经典的译本足以传承、涵养几代学人，亦有因翻译质量低劣而遭学界诟病、抵制的译本。正如一些学者所指出，学术翻译不同于一般文化作品的翻译，对译著要求更高。当前学术翻译存在哪些问题？如何方能打造优秀的学术翻译作品？曾组织“当代外国人文学术译丛”项目的浙江大学教授庞学铨就相关问题接受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的采访。

记者：您主编的“当代外国人文学术译丛”在学界产生了很大影响，在您看来，与其他类型文本的翻译相比，学术著作的翻译有着怎样的一些特殊性？

庞学铨：你这里所说的学术著作的翻译，内容上应该主要是指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学术著作的翻译，形式上包括将外国文字著述的学术著作翻译成汉语，将汉语著述的学术著作翻译成外国文字两种类型。我觉得除了一般翻译必须具备的外语和汉语的知识能力与表达水平，学术翻译大体还有这样几点特殊性：其一，它是研究性的翻译。必须对所译论著的思想有准确理解。一般来说，一部学术著作，都有自己特定的问题、提出和解决问题的方式与路径、理论阐述的逻辑与过程、使用的术语和达到的结论，这一切构成了它所要表达的某种或某些特定思想。学术翻译不仅仅要达到语义上的对应，更要通过对概念术语含义的准确理解和恰当表达，尽可能完整准确地呈现原著的思想。可以说，学术翻译是由理解-表达构成的。这就要求在翻译过程中，首先要透彻理解原著本身的思想，然后采用读者可理解的概念术语来表达这些思想。对原著思想的不同理解，很可能会导致使用概念术语的差异，从而出现译著与原著思想的差异，甚至背离原著思想。译著对原著理解-表达的准确性，一定是建立在对原著文本精读和研究基础上的。因此，学术著作的翻译实际上是一种研究性的翻译。若是仅仅着眼于一般的语言结构与意义，或简单追求语义对应，或一味讲究行文流畅，这样的译作不是晦涩难读、味同嚼蜡，便是错漏百出、丢失原意。其二，它在概念术语选择上的困难和问题更多。以西方哲学著作的翻译为例。西方哲学家在阐述自己的哲学思想时，往往在使用通常术语形式的同时又赋予它们以特殊的含义，这些术语因而具有多义性和进行多种解释的可能；有许多术语还以不同的或自己生造的词语形式来表达。要从原著所使用词语的众多含义以及生造的术语中选择相应合的含义，用恰当的中译术语将它们准确地表达出来，会遇到很多困难和问题。现当代一些著名哲学家的著作表述之晦涩和理解之困难，读过或译过的人均有深刻体会。最典型的如对海德格尔的“Ereignis”的翻译。此词目前在国内研究和翻译海氏哲学的专家那里就有“大道”、“统化”、“缘起生成”、“本是”、“本有”、“本然”、“本成”等等译法，且各有理由；还有关于“存在”与“是”、“先验论”与“超越论”翻译之争的热烈讨论。其三、它需要经过大量的翻译实践才可能恰当表达。学术著作有自己独特的话语方式与术语表达，有些术语在不同的语境下又会有不同的表达形式与意义蕴含，中译术语的使用和选择也必须同样注意语境的不同，有时还必须考察该作者在其它著作中的使用。诚如倪梁康教授所说，一个中译名只有在各种语境的检验中都得以过关，才能称得上是适当的；比如对海德格尔哲学的翻译，“理解的深刻与原文的精通还远远不够，大量进行海德格尔著作的中译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前提。这也许是哲学翻译与文学翻译的一个重要区别所在。”

记者：近年来，一些学术著作翻译质量差强人意，甚至有人把学术翻译看作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您如何看这类现象的出现？

庞学铨：出现这类现象的原因，对于精通外语而不熟悉专业者，在于不了解学术翻译的“学术性”、“研究性”；对于既懂外语又通专业者，也许只能用翻译态度不够郑重不够严肃来解释了，近年来个别专家翻译的属于自己专业领域的学术译著所出现的错译、漏译乃至背离原著以及一些名著的译作水平比较低下等情况，就是例证。

前面提到，学术著作的翻译实际上是一种研究性的翻译。研究性翻译需要文化和学科背景知识的支撑。这种支撑首先表现在对译本的选择上，译本的选择主要基于两个方面：判断其本身在该领域的学术价值与份量；意识到它对国内相应领域学术研究的可能影响；同时表现在翻译的过程中：高质量的译著必须以对原著思想的透彻理解为前提，以及在此前提下恰当选择中文术语和语言表达。可以说，没有相关专业知识的储备，是难以做好学术翻译的，没有专业知识支撑的译作，不可能成为好的学术译著，更遑论译作的高质量了。那种认为只要精通外语就可翻译不同领域学术著作的看法，至少是轻率的。由此，我以为进行学术翻译者起码得具备这么一些要求：能准确地理解所译文本，有较好的中文语言素养，具备相应领域的学科背景和基本专业知识，须有认真负责的态度，当然还要耐得住寂寞。

记者：然而，也有不少学界人士并不乐于做学术翻译工作，认为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无助于自己的学术成果评价。请你谈谈学术翻译作为研究性工作的意义与价值。

庞学铨：目前学术译著不纳入学术成果评价范围的状况比较普遍，人为地制造了学术译著与学术成果的对立，直接导致你所说现象的出现，这对面临评聘职称压力的年轻学者从事学术翻译积极性造成的冲击更明显。对这个问题可以从如下三方面看。首先，翻译在语言转换中进行具有创造性的活动，学术翻译更是一种创造性的研究工作，它不但要有所译领域的学科背景、知识和理论素养和很高的中外语言修养及其综合与表达能力，对一些重要的多义词歧义词，还要通过查找资料、分析语境、比较研究，才可能选择合适的中文表达，学术翻译中，经常会遇到为了一段话，一组词甚至一个单词，反复琢磨思考方能理解其意，找到合适的中文表达，个中艰辛，丝毫不比自己撰写文章时更少。因此，贬低或忽视学术翻译的研究性进而贬低它的价值，实在是目前学术考核制度与评价标准的缺位、错位，必须大力呼吁纠正；其次，学术翻译过程中内在包含的研究性工作，会大大提高传达原著本意的准确性和完整性。对译文的可读性表达，特别是对多义性歧义性术语的恰当选择，离不开认真思考与深入研究。例如，将德文Aufhebung译作“消灭”还是“扬弃”,Verh?ltnis译作关系还是状况，Idealismus译作“理想主义”还是“唯心主义”，等等，在一般的哲学著作中，对它们的不同翻译表现为是否准确传达了原著思想，而在马恩著作的翻译中，还更会导致严重的理论问题和政治、社会后果。即使仅从学术角度看，学术翻译的研究性工作是高质量译著的保证，有了高质量的译著，中国读者才能准确完整地把握西方学者的观点和方法，并进行恰当的反思、批判和借鉴，以构建并发展中国自己的学术思想。再次，认真做好研究性基础上的学术翻译，是进行学术研究的前提和基础，学术翻译与学术研究是相辅相成的。从改革开放以来国内对西方学术的研究看，学术翻译有效地打开了人们的视野，提供了第一手研究资料，乃至引导和影响了研究的重点方向、领域和人物，可以说，学术翻译对我国人文社会科学的发展起了积极的促进作用。不但如此，学术翻译也在经济、社会和政治上产生了较大影响。

记者：请您评价一下当前学术界在对待学术翻译与研究的关系上的现状，也请你提一些意见和建议。

庞学铨：如你前面提到的那样，目前学界确实存在将学术翻译看得比较容易和轻视学术翻译两种情况。前者没有看到学术翻译不同于文学、新闻、旅游、广告翻译等，是研究性的，后者将学术翻译与学术研究相对立，认为学术翻译不过是传达别人的思想或理论，是为他人做嫁衣，二者都把研究性工作从学术翻译中剥离、削除了。这种情形对学术翻译的质量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冲击。不过我也觉得，除了在成果评价上轻视学术翻译的研究性价值的现象具有普遍性，真正从事学术研究（这里主要是指与外语学术著作有关涉）的学者，多数是重视学术翻译并注意恰当处理学术翻译与研究的关系，一些知名学者正是在学术翻译的基础上取得了丰硕的研究成果；许多年轻的学者尽管由于成果评价中学术翻译的缺位、借位，在晋升职称问题上面临不少压力，也能从自身条件出发，尽量处理好学术翻译与研究的关系。例如我们在约请从事相关领域研究的青年学者承担《当代外国人文学术》和《当代德国哲学前沿》两套学术译丛的翻译时，便得到了他们积极的支持与参与。

要改变学术翻译与研究关系上目前存在的问题，进一步提高学术翻译的质量，促进学术翻译的发展，大学和研究机构的规则制定者们需要真正认识学术翻译同样是一种研究性工作，改变或弥补目前普遍存在的学术成果评价中忽视或排除学术译著的现象；学术翻译界要在讨论某些名著和术语翻译问题的基础上，重视和开展学术翻译理论的研究；要在相关学科和专业教育重视学术翻译人才的培养，注重在翻译实践中培养学术翻译人才；建议学术翻译的重要出版机构如商务印书馆，设立全国性高品位的学术翻译奖，并举办相应活动；当然，关健还是学者自身对学术翻译与研究这一关系有恰当自觉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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