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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吴宇森:我其实是一个浪漫的人

研思启迪坊 2025-08-21【学术成果】47人已围观

简介文:王子烨编辑:骆乐摄影:覃斯波不完美的人生,完美的电影2011年底,导演吴宇森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那天,吴宇森在台湾被查出淋巴癌。妻子牛春龙陪在他身边。这不是吴宇森第一次与厄运交手。1958年前的圣诞夜,7岁的吴宇森被浓烟呛醒,眼前一片火光,紧接着他被一双大手抱起来往屋外逃命。当教堂钟声响起...

文:王子烨编辑:骆乐摄影:覃斯波

不完美的人生,完美的电影

2011年底,导演吴宇森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那天,吴宇森在台湾被查出淋巴癌。妻子牛春龙陪在他身边。

这不是吴宇森第一次与厄运交手。

1958年前的圣诞夜,7岁的吴宇森被浓烟呛醒,眼前一片火光,紧接着他被一双大手抱起来往屋外逃命。当教堂钟声响起,天使福音萦绕之际,幼小的吴宇森拽着爸爸妈妈的手失去了家园,和其他灾民一起露宿寒冬街头,两年。那是香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火灾,房屋烧毁七千间,灾民6万人。

这次,65岁的吴宇森要独自面对命运。

他的心情很差,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打了一辈子擂台、在国际舞台上风光无限的导演是个凡事藏在心里的人,为人客气持重,上了年纪后更是几乎不发脾气。在片厂实在着急,他宁可用头撞墙也不会对他人迁怒、吼叫。妻子牛春龙说:“我活泼,他闷,而且话越来越少,但我就是喜欢他闷。”

于是,这位很“闷”的导演用他最熟悉的方法排解抑郁——他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一部电影,“是一部西片,可能和心情不好有关,我觉得那部电影实在太差了。”

看着这部烂片,吴宇森无限唏嘘。

他想到了自己一生。从香港、台湾,到好莱坞、大陆,他几十年辗转拍片,创造过无数奇迹和佳话,成为好莱坞最辉煌的华人导演;他也曾跌入谷底,被雪藏、被轻视、卖不出片甚至拖垮投资公司。但那个晚上,这位老导演感到遗憾——他似乎还没有拍到那部心目中的完美电影。

“我一直在寻求一部更理想的电影,得到一个更高的境界。这个境界可能是人生的境界,也可能是作品的境界,但我还没有做到。我以往的电影都卖座,也受人欢迎,但是每一部都有缺点。如果我死了却还没有一部满意的作品,我会很遗憾,我想我的子女也会遗憾。我不要留遗憾给我的小孩。”

那时,吴宇森正在筹备他心中的“完美电影”——《生死恋》(后改名为《太平轮》)。“十年,或者二十、三十年之后再重看一部电影,你还会觉得很好看,还会感动,那可能就是完美的电影吧。”

《太平轮》以上世纪40年代的纷乱时局为背景,讲述了三对恋人跨越六十年的爱情故事。三对主人公擦肩而过,彼此命运又有勾连。他们的故事围绕着“太平轮”这艘注定要沉没的大船,铺展开命运和爱情的角力。

《太平轮》表现了三段交织的、穿越时空、生离死逼的感人爱情

不少人把《太平轮》比作“东方泰坦尼克号”——沉船、海难、战争、爱情、命运感。但吴宇森却说,这是一部《日瓦戈医生》,是一种“大灾之后,天下太平”的寄望。“我希望拍一个充满爱的故事,虽然有悲剧,到最后还是充满了希望。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失去了爱,但最后他们还是很坚强地活下去。”

吴宇森没有想到,《太平轮》从筹备开始,并不太平。

第一次传出要拍《太平轮》是2009年,那时吴宇森在内地拍摄的首部电影《赤壁》刚刚上映。此前两年,吴宇森已经开始筹备《太平轮》剧本,紧接着电影因为版权问题紧急叫停。再有《太平轮》的消息是3年后,当时爆出的主演阵容是宋慧乔、张震和章子怡。但马上,吴宇森生病,《太平轮》无限期搁浅,章子怡开始拍摄《一代宗师》。等吴宇森病情好转又投入到《太平轮》时,赶上“最严酷的天气状况”,“我们在最冷的时候拍海难戏,又在最热的时候拍战争场面。”

就像《赤壁》分成两部一样,这次《太平轮》也将分成上下集。筹备7年之久的《太平轮1》将于12月2日全国公映。

《赤壁》电影海报

《太平轮》电影海报

“第一次尝试拍爱情的故事”

吴宇森,这个名字像是由无数镜像组成的一道谜题,和香港电影连在一起——《英雄本色》、《喋血双雄》曾以白鸽和弹雨点燃了一代人的青春;和世界连在一起——《变脸》、《谍中谍》的东方浪漫主义曾让好莱坞为之侧目;到了新时代,《赤壁》上下以超贵制作和超强卡司,将好莱坞的模式强势带入国内。

吴宇森,这个名字是力量与美的角逐,是中国的“菊与刀”。延宕多年后,谈及即将面世的《太平轮》,吴宇森的言辞却是平静而朴质,他将之定义为自己“第一次尝试拍爱情的故事”,他的创作初衷甚至淡如白水,“拍两个女性,一个大家小姐,一个社会底层,她们的遭遇和爱情”。吴宇森并没有规避战争背景也没有忽视灾难的惨痛,然而他仍执着于“电影首先是讲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像戏里的一句对白‘人就像万千的蚂蚁一样,都在地上爬,两个人能碰上,是一件非常难的事,也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吴宇森《碟中谍2》拍摄现场指导汤姆·克鲁斯,有影评说是吴宇森第一次把汤姆·克鲁斯拍成了真正的明星

《碟中谍2》电影海报

“战争”、“爱情”、“灾难”——吴宇森的太平轮究竟会开往哪个方向?这次吴宇森将舵把得慎之又慎,《色|戒》编剧王惠玲(亦是《卧虎藏龙》、《饮食男女》的编剧)打下的剧本底子,可以想见人物错综复杂的情感将如一张细密画般展开,而鬼才苏照彬的加盟(《剑雨》导演兼编剧,该片由吴宇森监制),给《太平轮》带来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大片的独特气质,就像黑暗过后的黎明,乌云背后的幸福线。

在坐拥这样的编剧班底后,剧本仍数易其稿,关于三对恋人跨越世纪的爱情故事,本来是花分三支互不相干,在吴宇森的坚持下,这三个故事最终有机地串联起来,这样的定局,让吴宇森稍感满意。他并非要制造戏剧般的巧合,而是从内心深处相信,“人与人之间冥冥中有一些互相交错,缘分是,两个人碰在一起便分不开了,是快乐也好是悲剧也好,都是一种缘分”。

随着影片物料陆续曝光,又面对同样的疑问:“太平轮是生离死别,是时代的悲剧,怎么是只有爱情呢?”吴宇森的《太平轮》并非只有爱情——似乎已不言自明,可吴宇森仍毫不避讳地承认,《太平轮》是一个“爱情故事”,就像卡梅隆的《泰坦尼克号》,是史诗,可爱情仍是这史诗最浓墨重彩的背景。于是,便有了这样的人物——金城武饰演的随军医生严泽坤,性格沉默隐忍的他,热烈地爱上了日本女孩雅子(长泽雅美饰),他们共历了漫长的相守与别离;黄晓明饰演的高级军官雷义方和宋慧乔饰演的富家千金周蕴芬坠入爱河,这是一曲才子佳人的心碎之歌。而身份卑微的通讯兵佟大庆(佟大为饰),与章子怡饰演的风尘女子于真乱世相逢,他们的爱则如彼此的救命稻草,必须彼此紧紧抓住才能前行。

这如藻荇交错谱成的乱世弦歌,离事实的距离却并没有那么远,太平轮之难的生还者叶伦明,在乱世中与身处台湾的妻子失联,他终身未再娶妻,多年后得知妻子改嫁,当发妻的再嫁丈夫过世后,晚辈要撮合他俩再续前缘时,他断然拒绝,说:“不要了,她没等我,一个人习惯了。”这只是太平轮之难爱情故事的一个缩影,尚有年年在发妻祭日烧衣物好让妻子年年有新衣可穿的军人,有得知丈夫死讯次日便皈依佛门的妻子,亦有不信对方死讯苦等数十年从青丝到白发的恋人……

如此丰富却如此痛苦的记忆,到底要怎样去呈现?在山河破碎身世浮萍之际,逝者和生者会得到怎样的救赎?这个让旁观者捏把汗的题材,在吴宇森似乎找到了返璞归真的一条路,“爱可以救赎并可战胜一切困难。希望观众能被影片呈现的生命力所鼓舞,明白生命可以并且应该是充满美好的。不论现实如何糟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等了30年

多年来,吴宇森一直想拍个爱情故事,却不想半生未能如愿。

70年代末的香港,初出茅庐的吴宇森拍了一部《发钱寒》,一鸣惊人,成为1977年最卖座的喜剧。据蔡澜回忆,当年在大导演张彻的剧组只有三个人不挨骂,一是剪辑师姜兴隆,一是他自己,还有一个便是20出头的副导演吴宇森:“他年轻时个子清瘦,皮肤很黑,留着嬉皮士式的长发,工作态度不卑不亢,勤奋得要命,记忆力好。电影工作人员我看得很多,知他非池中之物。”

《发钱寒》成功之后,找吴宇森的工作都是港式喜剧。为了转型不拍喜剧片,吴宇森忍受了被雪藏,被放逐,也看尽世态,终于等到机会和徐克合作了《英雄本色》,打了精彩的翻身仗——不仅票房破了香港电影纪录,也是当年金马奖与金像奖的最大赢家。从此,吴宇森的时代正式到来,而周润发也凭借这部电影走上巨星之路。

《英雄本色》中小马哥那句经典台词:“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只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吴宇森说,小马哥就是他当年的写照。“我倒霉了三年,我的电影那三年都不卖座,还给人看扁,但是一有机会,我就要把我失去了的东西取回来。结果电影非常成功,这个成功,改变了我的一生。”

这时,找吴宇森的工作又全部变成了动作片,吴宇森在香港越待越郁闷。《辣手神探》火了,一周里有几十个《辣手神探》剧本找他;妻子和3个孩子早已移民美国,他已经很久没有家庭生活了。最终,《辣手神探》成为吴宇森最后一部港片。

1992年,已成为香港电影标志的吴宇森和他的制片人张家振孤身闯荡好莱坞。“破釜沉舟”,多年后,吴宇森对《外滩画报》用这四个字形容当时的决绝。

从《变脸》到《碟中谍2》的成功,让吴宇森走出了亚洲,也走出了唐人街。好莱坞十年,吴宇森的主题是大片。

《发钱寒》电影剧照

《英雄本色》电影剧照

《英雄本色》电影海报

《英雄本色》电影海报

《风语者》电影海报

《辣手神探》电影海报

“其实拍完《喋血双雄》我就想拍爱情片,可是没有人相信我能拍爱情片,人们以为我只会拍男人的动作片,我就是想证明,我拍女人的故事也一样很动人。我去好莱坞后以为有机会,但被定为大片导演,还是没人肯找我拍爱情片。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快30年……”吴宇森说他骨子里是一个非常浪漫的人,可在现实生活中他不善言辞,唯一的表达途径就是拍电影。

“我有过非常浪漫的初恋,还有我对我太太的爱。这些,我想放在一部电影里表达出来。”

于是,在内地拍摄《赤壁》的后期,吴宇森对编剧王蕙玲流露出了想拍爱情片的想法,它既要有动荡的年代、有不可抗力的命运,还要有动人的爱情。“就像60年代的《日瓦格医生》。”同时,吴宇森也想在制作上证明,大陆一样有能力拍出一部有史诗感又动人的大片。

王慧玲听完,想到了关于“太平轮”的故事。

她是台湾人,多年来为李安写戏,擅长细腻的情感把控,又对这段台湾历史有切肤之感。这个故事和命运有关,吴宇森更想借此描写他心中坚强、柔韧的女性。

王慧玲写完剧本,吴宇森看后非常感动。同样,收到剧本的章子怡,也被这个故事牵动着柔软的神经。看剧本时章子怡在飞机上,她边看边哭,甚至不舍得看完,“我不忍心看完于真(章子怡剧中饰演的人物)的结局,我想在拍摄的过程中和她一起经历这份命运。”

章子怡饰演的于真是一个生命力顽强的女人,她在社会底层徘徊,白天照料伤员,又为了生存在夜晚做妓女。“我和佟大为扮演的通讯兵,都是像野草一样的存在,两人的关系并非爱情,必须彼此紧紧抓住,一起往前走。”

吴宇森说他骨子里是一个非常浪漫的人,可在现实生活中他不善言辞,唯一的表达途径就是拍电影。“我想证明,我拍女人的故事也一样很动人。”

给太太的情书在电影里

“太太总对我讲,我把浪漫给了电影,把寂寞留给了她。我现在要‘忏悔’了,与其把浪漫交给电影,不如把老婆也带到电影里……”11月10日,《太平轮》北京发布会的现场,68岁的吴宇森说完这番话,揽起太太牛春龙的腰,跳了一曲华尔兹。吴宇森带着太太旋转起来,他有一条腿不太灵活,但他俩笑得灿烂,宛若无人之境。此时,一旁的章子怡开始鼓掌,眼圈红了起来。

在拍《太平轮》的时候,吴宇森干脆把当年追求太太的桥段用在了电影里。片中黄晓明有一段跳华尔兹的戏,就是当初吴宇森追求牛春龙的方法。“我很喜欢跳古典舞,以前在中学的时候,就在学校啊教堂啊教跳舞。但是我有一条腿短一点,所以在戏里面黄晓明也是有一点跛,但是他的舞跳得很好。当年我也是这样,单手搭着我太太,全场旋转着跳华尔兹,我就是这样得到的我太太。”几十年后,吴宇森对《外滩画报》说起这段往事,不紧不慢,笑眯眯的,好像在说一个温暖的故事。

这是吴宇森的浪漫。

年轻时的吴宇森是个洋派的人,演员姜大卫记得那时的吴宇森非常时髦,头发很长,经常抽蓝色盒的那种法国烟。“我们还以为他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原来不是,他只是喜欢抽法国烟、饮法国酒又喜欢看法国电影而已。于是我们就给了他一个绰号,叫他‘法国飞’。”

这位“法国飞”除了爱跳舞,更爱歌舞片。多年来,《绿野仙踪》的那首主题曲《SomewhereovertheRainbow》一直是他的私藏。后来到好莱坞拍《变脸》时,吴宇森把它应用在一场灿烂的枪战上。片中,尼古拉斯·凯奇生怕枪击会吓坏敌人的儿子,于是给他戴上了耳机。耳机中传来的,正是《SomewhereovertheRainbow》。

浪漫和残酷,暴力和童真,吴宇森在商业片法则中,努力保护着自己那份诗人情怀。

谈到对歌舞片的迷恋,就不仅仅是“浪漫”两个字可以概括的。吴宇森说:“也许因为我小时候住在非常贫穷的徙置区,有一种住在地狱的感觉。我常常希望能够冲出地狱,寻求一个新的希望。歌舞片于是成了我最大的慰藉。”

在电影圈里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吴宇森正在和工作人员开会讨论动作片,说到激扬处,突然他起身向大家道歉,“对不起今天就到这里,我要先走了,今天太太带孩子从娘家回来,我要赶回去买菜煮饭。”

煮饭、做家务、陪伴家人,是吴宇森经历了好莱坞沉浮之后更深沉的“浪漫”。

太太牛春龙也曾说过这么一个细节,在拍《赤壁》时,吴宇森的球鞋很脏,吴太帮他洗过几次,之后整整9个月,都是吴先生自己洗鞋。“他觉得这是脏的东西,不要我来碰。在清洁这方面他也很在行,洗得非常干净。”

90年代到美国时,工作狂吴宇森,周末也是必须休息的,否则演员工会会告他。大多数周末,吴宇森都会在超市消磨两三个小时。他喜欢吃海鲜,最喜欢象拔蚌和游水虾,也喜欢吃鸡,每次总是一下买五只,有些用来炒,有些留着煲汤。煲汤也有讲究,吴宇森从母亲那里学到了很多种汤的煲法:“我常和孩子们说,汤的营养很重要,意义也同样重要。一煲汤水起码要四五个小时,是家人用爱和关怀煲出来的。”

在太太牛春龙的记忆里,吴先生的浪漫带有几分残酷的意味。

牛春龙一家早年就移民到美国,70年代末,她和吴宇森决定结婚之后,吴宇森的想法很简单,“买张便宜机票飞去美国就是了。”可临上飞机吴宇森忽然想到——忘了买戒指。他只好硬着头皮给牛小姐打电话:“你可不可以帮我把戒指买好,见面把钱还你。”

更不靠谱的是,本来两人决定在夏威夷度蜜月,然后一起回香港。可就在飞往夏威夷的途中,吴宇森忽然灵感闪过,想出了一个新故事。他立刻对太太说,蜜月取消吧,我要立刻回香港把故事写出来……

两周后,剧本写作完毕。那便是吴宇森事业的第一个转折点《发钱寒》。

时隔多年,当《外滩画报》向吴宇森求证这段往事时,老导演笑了:“这是真的啊。我欠我太太一个蜜月欠了40年,有一天我要再去补偿她,带她去重新度蜜月。”

牛春龙女士对这个空头支票早已不抱希望,她曾半开玩笑地说过这样一番话:“我的婚姻生活中不存在希望。作为一个导演的妻子,我不会希望可以时常和丈夫在一起。我把希望放到最低,生活很平常化,自己开心就足够了。”

煮饭、做家务、陪伴家人,是吴宇森经历了好莱坞沉浮之后更深沉的“浪漫”。图为吴宇森和太太在一起

《太平轮》片中黄晓明有一段跳华尔兹的戏,就是当初吴宇森追求牛春龙的方法。吴宇森把当年追求太太的桥段用在了电影里,《太平轮》北京发布会的现场,68岁的吴宇森再次揽起太太牛春龙的腰,跳了一曲华尔兹

用人生经验拍出一部中国片

2011年,李安在老家台中把废弃的水湳机场改造成超大摄影棚,拍摄《少年派的奇幻之旅》。在这个凋敝的前军用机场,李安建造了当年全世界最大的全自动波浪装置水槽,“我们研究了50多种浪的形态,卡梅隆发明了3D技术,但我觉得他对‘水’的理解不太对……”李安曾经如此骄傲地对《外滩画报》介绍过他的“科技成就”。

当年,据说不少在台湾的电影人慕名探班,想看看李安在搞什么名堂。其中就有吴宇森。吴宇森记得最让他感慨的不仅是那个“长70英尺、宽30英尺、深4英尺,可容纳1700加仑的水量”的超大水池,和一票卡梅隆的电脑工程师,更有在这个拍摄现场挂着的各国小旗子。“李安的团队来自世界各地,有美国人、加拿大人、澳洲人、欧洲人,非常有趣。”

拍完《少年派》之后,李安把他设计出的51种浪花都存在了一台电脑上,连同这个巨型水池,一起交给了吴宇森——“你拍《太平轮》会用得到,可以省不少钱。”

但就在这时,来台湾看外景的吴宇森被查出了癌症,所有工作必须马上停下来。

两年后,吴宇森痊愈,终于可以继续拍片了,可机缘已经过去了——李安的这个水池,租期已过,政府要用这块地做商业用途,李安不得不忍痛把它拆掉。

后来,吴宇森在北京怀柔搭建了一个“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水池,在全年最冷的时候,开始拍海难戏。吴宇森笑称,他的拍摄方法“很土”,就是用一个巨大的鼓浪机造浪。

吴宇森对于3D有一种老派的质疑,他心里总觉得3D不是真正的电影。“真正的电影是讲究构图的,在构图里给人情绪。但3D里没有那种像一幅画一样的感受,因为3D每一样都是立体的,太立体就没有焦点了。比如说这个镜头的主线本来是后面的那个人,后面才是让你感动的焦点。但是3D呢,两个人都是焦点,在前面的人更容易被看到,可应该让观众流泪的那个人在后面,就没人会注意。我不喜欢3D,对我来讲是,它缺乏一种在美学上的感受。”

从一开始,《太平轮》拍摄就不“太平”——版权纷争、导演生病、拍摄延期分成上下集遭到质疑……在这些大麻烦的底色下,拍摄过程中小麻烦也不断。据《太平轮》的一位现场工作人员回忆,在上海车墩拍戏的时候,有个数百人的大场面,吴宇森正要走过去跟摄影师沟通拍摄计划,一不小心被电缆绊倒,整个人飞起来又摔到地上,半边脸都被撞花。“幸好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太平轮》这么多磨难,换一个题材换换运气不好吗?”面对这样的问题,吴宇森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说道:“拍《太平轮》有痛快的地方,也有不痛快的地方。痛快的是我终于拍到我想拍的题材和故事,演员的表现太令人感动了。不痛快的地方是,大场面实在太难拍了。”

而这种执拗和韧性,在周润发眼里,恰是让吴宇森能成为“吴宇森”的原因:“其他香港电影人在好莱坞没有他那样成功,是因为没有他那种耐性和韧力。好莱坞这个游戏一点也不容易玩,搓扁揉圆,他都可以接受,任你屈,都不断。”

时间回到12年前,好莱坞星光大道上,一个亚洲人在一片镁光灯和尖叫声中,跪在地上的泥版前,留下手印、脚印与亲笔签名。那一天是他来好莱坞的第十年。全世界都知道了有一个很会拍电影的中国导演,叫JohnWoo。

一年后,吴宇森在好莱坞建立了自己的办公室,不再寄居于大电影公司的篱下。这天他坐在偌大的办公室,回看来时路,无限感慨:“来好莱坞十二年,我拍了六部戏,有得有失,但总结整个经验来说,得来不易。”

吴宇森对《外滩画报》说,他的一生分为四个时期,每十年就会来一次转变。第一个十年他拍港式喜剧,成为香港最卖座的喜剧片导演。第二个十年拍英雄片,《英雄本色》、《喋血双雄》、《纵横四海》等等闪亮的名字奠定了吴宇森在港片史上的地位。然后他孤身前往好莱坞,用了10年的时间,在好莱坞站稳脚跟,成为华人拍英语片最成功的范本。从《赤壁》开始,吴宇森迎来了他的第四个10年,在内地拍片。

只不过“之前每个十年都有交代,我拍喜剧的时候能有卖座的喜剧,拍英雄片的时候能够达到好莱坞水平。可是在中国的这十年还没有完全交代好……”吴宇森对此并没有避讳,他对《外滩画报》说:“我似乎所有的人生经验,都在等待着要拍出一部真正好的中国片,一部真正能代表中国的电影。但是不是古装片就代表中国电影?还是喜剧片可以代表中国电影?我觉得都不是。”

那究竟什么才是吴宇森心目中“能代表中国的电影”呢?吴宇森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笑眯眯的、依然慢条斯理地说:“总之我要活得久一点,因为这里有太多好的东西值得拍。”

吴宇森认为自己所有的人生经验,都在等待着要拍出一部真正好的中国片

对话吴宇森:演员哭了多少次,我就哭多少次

“多年来我一直努力摆脱动作片导演和大片导演的标签,其实我是一个很浪漫的人。我这个人相信爱情,我也知道大家都希望拥有一个真诚的爱情,无论这个世界有多大的变化,大家的遭遇有多么的坎坷和不幸,但是唯一永远不变的就是爱情。”

经济越来越好,只怕孤独的人越来越多

B=《外滩画报》

W=吴宇森

B:《太平轮》和《一九四九》这本书是什么样的关系?

W:和那本书没有关系,这个故事是在那本书出来之前写的,但是后来担心这部电影会被认做是关于政治的电影,所以就把“1949”去掉了,只用《太平轮》。《太平轮》是一个非常动人的爱情故事,里边有三个不一样的故事、不一样的人生——有些人上了这个轮船,有些人本来应该要上但是没有上,这个故事也可以说是一个命运的故事,描述了几个坚强的女性。其实坚强的女性我一直都很想表现,因为我的电影一直都在表现男性……

B:这是一种证明吗,想证明自己其实也可以拍女性题材?

W:是的,多年来我一直努力摆脱动作导演和大片导演的标签。其实我是一个很浪漫的人,但我也是一个不善于用语言表达自己的人,比如说我对我太太的爱,又比如说我曾经有过一段非常浪漫的初恋。我们的人生有太多苦恼,我在拍《赤壁》的时候,发现这个社会有一些问题,最近几年有太多人往功利的方面去追求。我觉得我们应该还有一份情怀,可以调剂一下生活,人还是应该浪漫些。只是有的时候你身处的社会没有办法让你去浪漫。现在我们的经济越来越好,只怕孤独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年轻人。

B:在您的电影里有很多有象征意味的符号,比如说剑、双枪或者白鸽。但《太平轮》里面没有江湖了,而是一个在大时代背景下的爱情故事,吴宇森标志性的“象征意义”在《太平轮》里如何体现?

W:也有象征。《太平轮》除了讲爱情之外,还是在表达一种强悍的生存力量。其实“太平轮”本身就是一个象征,人生就像一艘轮船一样,经过一些磨难,也经过一些生死的挣扎,但是不管人生最后会怎样,我们都要面对,同时也得活的浪漫一些。我这个人相信爱情,我也知道大家都希望拥有一个真诚的爱情,无论这个世界有多大的变化,大家的遭遇有多么的坎坷和不幸,但是唯一永远不变的就是爱情。

《太平轮》除了讲爱情之外,还在表达一种强悍的生存力量

B:打算拍《太平轮》的时候应该是在《赤壁》后期,我不知道你的工作方法是怎样的,是有很多题材同时培育,还是无论如何也要拍《太平轮》?

在拍《赤壁》的时候我就很想拍一个爱的故事,在那场灾难中,很多人都失去了爱。于是就有了《太平轮》的故事。

B:《赤壁》是您第一次来内地拍片,我听说你的老搭档、制片人张家振对你的决定并不同意。但你在90年代初决定去好莱坞的时候,他是很支持的。为什么你第二次事业方向上改变时,你的老搭档没有第一时间支持,他的顾虑是什么呢?

W:他的顾虑是,第一,《赤壁》制作庞大,需要很多资金,他要想很多办法。大陆在那个时候能够投资这样大的电影的投资方还没有,中影当时几百万美金的投入已经算是很大的投资了,所以很多资金都要从国外来找,这对他来讲是很大的难度。还有他的担忧就是,如果在好莱坞会有很多专业的人员来配合这样的大片,可是在中国却还是第一部,究竟能不能找到这么多专业的人来把它完成?很难讲。但我觉得这正是给国内年轻人的一个学习机会,同时也可以去跟好莱坞证明,中国大陆也有能力去制作一部好莱坞式的大片。

B:张家振担心的这些困难对你来说不是问题吗?

W:我了解张家振的顾虑,但我还是要坚持,我觉得这个电影一定能做到。我在好莱坞的时候有很多的朋友,有时候他们来美国,有时候我们在法国或者其他地方见面,他们都很希望我能回来帮助一下中国电影,重新打开国际市场。而且那个时候的国内观众没有太多的意愿进戏院。有了这两个使命,让我觉得我应该做,怎么样设计一个电影让观众非要去电影院看不可,还要有国际市场。那个时候除了《英雄》是全世界发行,其他没有什么电影能真正打开国际市场。

B:张家振担心的问题在您来内地拍摄的过程中遇到了吗?比如说专业人才的配备。

W:的确遇到了,如果人员不够专业的话,预算就很难把控。张家振要对很多人负责,对投资商负责对海外也要负责。但我拍戏确实很少注意资金方面,之前也有过,超支或多或少都是不能避免的。因为在国内来说,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第一次遇到那么大的场面,接触到这么多的电脑特技,当然我们也请来了一半的美国人来一起合作,甚至我们连训练几匹马也要花三个月的时间……但是我的心愿就是让大家有一个接触,去接触国际型的电影。

她哭了多少次,我就哭多少次

B:听章子怡说,在拍《太平轮》的时候您经常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看着就哭了,这是真的吗?

W:是真的。

B:您记得您哭了多少次吗?还是说哭得太多,所以记不住了。

W:她哭多少次我就哭多少次(笑)。这也是我拍戏最大的乐趣,我是在欣赏演员的演出。我认为对一部电影来说,演员是第一位的。所以作为一个导演,他的责任就是怎么样去把一个演员拍好,把他的优点和感情拍出来,把他最好的最美的动态拍出来。

吴宇森说他拍戏最大的乐趣是欣赏演员的演出

B:《太平轮》是全明星阵容,每个人都很耀眼,你之前也拍过很多大明星,拍摄明星和拍摄演员有什么不同?

W:我很会拍明星的(笑),在拍《碟中谍》的时候,有一个影评说,我第一次把汤姆·克鲁斯拍成了真正的明星。虽然是客气话,但我的确非常重视演员,我会注意到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也知道他哪个角度最好看……他是比较开朗的,还是比较含蓄的类型,各种类型我或多或少都能琢磨得到。所以在改剧本的时候,演员对人生境遇的一些看法,我也都会尽量地写在剧本里面,所以我在现场不用解说太多,我不太喜欢跟演员讲太多话,我怕误导他们。有时候在现场演员会说:导演,我站在这个窗旁边会有更多的感觉。我说“好”,然后把整个剧本都改掉,灯光搬过来,场景改过来,这个镜头重新再来做。所以在机器的旁边,我好喜欢看他们的表演,他们的表演对我来说是一种满足。当他们有感人的地方,我就会掉眼泪,有些人很拼命地工作受伤了,我也会掉眼泪。不光是章子怡,金城武、黄晓明、佟大为也是一样,拍《太平轮》时我哭了很多。

B:这些人全都有让你感动的时候?

W:全都有,比如像黄晓明,平常你可能只是觉得他很帅,可是不太会演戏。但是在这部戏中他付出了真感情,会让观众觉得,哦,他有实在的一面。

B:很多明星最难的就是抛开外表,真挚投入,他们会有很多对自己形象的顾虑,包括自己哪个角度最美。你通过什么方法调动出他们的感情?

W:我会努力地观察他们,我希望平常通过很多方法能够深入到演员的本性。同时让他不要担心,他的装扮、服装、角度拍出来美不美。每个明星,即便是外国演员都会注意到这些问题,光源是不是能把他的轮廓拍得很好,这个摄影角度OK不OK。我在好莱坞的时候,还没有拍戏,演员就会问,导演你的机器要摆在哪里?我说你不要问,你不要管你的脸朝哪里,你朝哪里我都会把你拍得好。我的造型师和服装设计师会把造型弄得很好,摄影和灯光一定会把演员的角度拍得很好。我关心这个演员,所以我会用这些方法让他们不要担心。

B:你年轻的时候,在片场他们都叫你“吴校长”,因为听说你很严厉。但是现在,你又那么柔软到经常会哭,这种变化是年龄造成的吗?

W:现场的时候,我不怕工作人员技术水平不够,但是我最怕他懒,我希望大家都能很用功地把事情做好,而且我会用一些经验去教导这些年轻人,有些事情我会告诉他们怎么做得好。所以在香港他们都叫我校长,不叫我导演。

我在香港的时候可能比较严厉,后来我慢慢就不想要这样子,因为有时候太严厉,会伤害到一个年轻人的自尊。尤其后来我自己的小孩长大,我慢慢感受到,你那么爱你自己的孩子,你也可以同样去爱别人的孩子,你怎么可以对人家的孩子那么苛刻,对自己的孩子那么宽容呢?所以说不行,要改!所以现在哪怕是一个服务员,我也会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来看,真的有这样的感觉。

一部完美的电影

B:《太平轮》是您拍摄的电影里遭受磨难最大的一部吗?

W:也许应该这么说,这个磨难是,我们在用一个不那么全面、专业的制度和团队来做一个很专业的事情,一个难度很高的工作。比如说一些大场面,一些电脑特效,我们要去克服。另外一个难度,就是要把它推销到国际。像一般的动作片,推销到国际市场,会有更多的经费。但是我们这个戏是爱情戏,它没有那么多动作,虽然也有船难,但是怎么样吸引到国外的观众?《太平轮》在卖国外的版权的时候,我们是有十足的把握,也做得很好。但是我们不能像做《赤壁》一样能调配那么多经费,就需要更多的时间、耐心、智慧去把难度高的画面拍出来。拍摄当中做做停停,也在换班底,重新设计一些场景,整体计算下来花费还是偏高了,我们又要做调整。另外就是我有一段时间在生病,所以这个电影拖了那么长时间。

B:我听说您生病的那天看了一部很差的电影,是哪部?

W:是一个西片,可能因为看的时候心情也差,有很多感触。我一直在寻求一个更理想的电影、得到一个更高的境界,但我还没有做到。我以往的电影都有卖座、赚钱、受欢迎,但是每一部都还是有缺点,所以我都不去重新看我以前的电影。比如有的故事角度可以更好,或者音乐放得太多了,比如《英雄本色》,成功的就只是周润发的角色,但是张国荣就被忽略了。如果能够重拍的话,我一定会集中在张国荣的角色上面。以前我太想用周润发去代替我表达,没有想过张国荣也是我的一个心声,他演的弟弟是一个被误解的人。如果当时能够注意到这点,这不就会是一个完美的电影了吗……

B:那《变脸》有什么遗憾的地方?

W:《变脸》是一部有趣的电影,也是一部能让我拍得很潇洒的电影,只是有一些部分太夸张了一点。如果不是某一些情节过于玩笑,会更好。

B:那《赤壁》呢?

W:《赤壁》场面很宏大,但是感情不足够,我本来是计划拍一段惺惺相惜的武侠感情;另一方面,又很想突出小乔这个角色,希望能把一个古代的美人拍出来。但实际上要兼顾的太多了,要注意到场面宏大又要把人物拍得有趣,还要兼顾到所有细节……所以变得感情不足够。

B:您的要求太苛刻了,那您心目中完美的电影是什么样的?

W:很难说,我也还在寻找。应该是一部在十年之后再看,还是觉得很好看的电影,不会落伍,像我现在还经常看黑泽明的《七武士》,大卫·里恩的《阿拉伯的劳伦斯》,还有《日瓦戈医生》、《2001太空漫游》、《小城之春》……你完全不会觉得为什么那个镜头这么长、音乐不对啊、镜头运动落伍了等等,到现在来看,还是觉得每一个镜头都很精美,让人感动。但是有些电影只是一时的好看和快感,一两年之后你再看会觉得很幼稚。但是好的电影,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还是能让人感动,这大概就是我心中完美的电影了。

“好的电影,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还是能让人感动,这大概就是我心中完美的电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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